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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夫人那张阅后即焚的纸条,如同在胡老扁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。波澜之下,是冰冷的现实与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生机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如同面对一例极其复杂凶险的病症,需抽丝剥茧,谨慎用药。
杨虎臣欲强留他,并已着手查抄医馆断其退路,这证实了其志在必得的决心。硬抗无疑是以卵击石。杨夫人愿意相助,是意外之喜,但她身处内宅,自身难保,能提供的帮助必然有限,且风险极高。外界的苏婉清或许已得知消息,但面对杨虎臣这等实力军阀,即便是苏督军,也需权衡利弊,直接冲突的可能性不大。
思忖再三,胡老扁定下了初步方略:虚与委蛇,拖延时间,示敌以弱,暗中寻机。首要之事,是确保杨夫人持续需要他的“专业”照料,这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护身符。
接下来的几日,胡老扁对杨夫人的诊治愈发精心。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汤药和药膳,开始辅以推拿按摩特定穴位,以舒经活络,促进气血生成。他详细记录脉象的细微变化,调整方药时也更加“煞有介事”,偶尔会向负责监视的校官或婆子“请教”一些军营中特有的药材储备情况,言语间流露出对军中药物“丰富”、“质优”的“羡慕”与“兴趣”,仿佛一个醉心医道、逐渐被优渥条件所吸引的学者。
这番做作,自然很快传到了杨虎臣耳中。杨虎臣对此颇为受用,在他看来,这胡老扁终究是凡人,岂能真正无视权势与资源?只要他有所求,便有弱点,便可掌控。他对胡老扁的监视似乎放松了些许,偶尔甚至允许他在一名士兵“陪同”下,在“静心苑”附近的小范围内“散步”,美其名曰“透透气”。
这日,胡老扁正在院中观察那几株梅树的花苞,盘算着如何能利用有限的资源配制一些防身或应急的药物,忽见那名校官引着一位身着锦袍、留着山羊胡、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。
“胡先生,这位是省城来的孙掌柜,‘济世堂’的东家,也是咱们督办的老朋友了。孙掌柜听闻先生妙手,特来拜会,交流一下岐黄之术。”校官介绍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胡老扁心中一动。济世堂?他听说过,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大药行,背景深厚,与各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。这孙掌柜此时前来,绝不仅仅是“交流医术”那么简单。很可能是杨虎臣请来的“说客”,或者,是来“验货”的——验证他胡老扁的医术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奇,值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地强留。
“孙掌柜,久仰。”胡老扁拱手,神色如常。
孙掌柜笑眯眯地还礼,一双眼睛却如同探照灯般在胡老扁身上扫过:“胡先生客气了。鄙人对先生救治杨夫人之事钦佩不已,尤其是那剂固本止崩汤,用药之大胆,配伍之精奇,实乃罕见。不知先生师承何处?对《内经》、《伤寒》可有独到见解?”
一来便直指核心,考校之意明显。
胡老扁淡然一笑,避重就轻:“胡某家学浅薄,不敢妄谈独见。不过是谨守‘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’之训,因病施治而已。杨夫人当时证属气随血脱,危在顷刻,非大剂参芪不能固其元气,非重剂炭药龙牡不能塞其崩流,佐以化瘀之品防其留弊,乃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,谈不上精奇。”
他这番回答,既谦虚,又点明了当时用药的不得已与辨证之准,让人挑不出错处。
孙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没想到胡老扁如此沉稳。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先生过谦了。不过,鄙人近日偶得一方,乃前朝宫廷流出,专治妇人产后血虚风动,症见四肢抽搐,角弓反张,不知先生对此类‘痉病’有何高见?又觉得此方如何?” 说着,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药笺,递给胡老扁。
胡老扁接过一看,方中多是羚羊角、钩藤、全蝎、蜈蚣等息风止痉的猛药,配伍倒也严谨,确是对治肝风内动之痉证的经典思路。但他心知,这绝非简单的学术交流。孙掌柜此举,一为继续试探他的学识深浅,二来,或许这方子本身,就藏着某种陷阱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此方乃羚角钩藤汤加减,确是治疗热极生风、肝风内动之重证的良方。然妇人产后,百脉空虚,血虚为本,风动为标。此方重在息风,若遇血虚至极而见风动者,恐息风之药更耗其阴血,治标而未固本。需在方中酌加养血滋阴之品,如当归、白芍、生地、阿胶之类,标本兼治,方为万全。且方中全蝎、蜈蚣等虫类药,搜风通络力猛,需严格掌握剂量,中病即止,不可过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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