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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高二(八)班的窗户,将漂浮的粉笔灰尘照得粒粒分明。空气里弥漫着书本的油墨味、少年人隐隐的汗味,还有一丝午自习特有的、昏昏欲睡的静谧。诸葛青懒洋洋地趴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,下巴枕着手臂,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在桌肚里摸索。
指尖触到一本硬壳书,厚厚的,棱角分明。他顺手抽了出来,深红色的封面,烫金的三个大字——《红楼梦》。大约是上周学校组织去图书大厦,顺手买的,一直塞在桌肚里没动过。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,想着随便翻几页打发这漫长的午自习时光总比对着函数强。
他随手翻开,目光恰好落在一段描写上:“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,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。态生两靥之愁,娇袭一身之病。泪光点点,娇喘微微。闲静时如姣花照水,行动处似弱柳扶风……”字句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,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页,那些文字构筑的影像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——一个纤细伶仃、眉间含愁、仿佛笼着一层江南烟雨的少女身影,正从纸页深处袅袅婷婷地走出来。
“林黛玉……”诸葛青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。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尖锐而纯粹的怜惜毫无预兆地刺中了他。这感觉来得如此汹涌又如此自然,仿佛他早已在心底为她预留了一个角落。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,忘记了窗外偶尔的鸟鸣,忘记了同桌轻微的鼾声,甚至忘记了时间。午休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,他才恍然惊觉,整本《红楼梦》已翻过了小半。合上书页,那个名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口,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重量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厌恶起贾宝玉的优柔寡断,鄙夷薛宝钗的世故圆滑,只觉得这浊浊尘世,根本配不上那样一个晶莹剔透的灵魂。
从此,这成了他书桌里最常被翻阅的书。无论课间、晚自习间隙,甚至回家做完作业的深夜,他都会拿出它。书页的边角很快被摩挲得柔软起毛,有些段落甚至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。每一次重读“葬花词”,读到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”时,那种巨大的悲伤就像冰冷的潮水,无声无息地漫涌上来,一点点淹没他的呼吸,窒息的钝痛感细细密密地缠绕着心脏。他总是不忍卒读,却又一次次地翻回那一页。
这天晚自习,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电路图,诸葛青托着腮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几百年前那个落英缤纷的园子。黛玉葬花时那纤细的背影,微微蹙起的罥烟眉,低声吟哦的哀婉……一颦一笑,清晰得如同昨日亲见。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课桌边缘轻轻划着,仿佛在描摹她单薄的肩线。
下课铃声骤然响起,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教室里嗡嗡的低语和笔尖的沙沙声。诸葛青猛地回过神,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,才慢半拍地开始收拾书本。他个子极高,在一群同龄人中像棵挺拔的青松。当他拎起书包,迈着长腿穿过走廊时,好几个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悄悄侧目,低声的议论和视线如同细小的飞蛾,无声地萦绕在他周身。他对此浑然不觉,或者说早已习惯,脑海里依旧盘桓着潇湘馆的竹影和那个清瘦的身影。
回到家,草草应付完作业,诸葛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拿出了那本《红楼梦》。台灯柔和的光晕下,书页泛着旧旧的黄。他熟练地翻到“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那一回,目光再次落到那几行字上:“……花谢花飞花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?……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……” 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悲伤又一次汹涌而至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。那字句仿佛化作了真实的霜刃风刀,一下下剐在他的心上,锐利而冰冷。他猛地合上书,胸口憋闷得厉害,几乎喘不上气。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钝痛,为那个早已逝去在文字里的孤女,为她的才情,为她的孤洁,更为她那避无可避的、被“风刀霜剑”一点点摧折的命运。
他长长地、沉重地叹息了一声,像是要把积压在胸腔里的那股浊气都吐出去。那叹息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茫的哀恸。他将书轻轻放在枕边,身体向后倒进柔软的床铺里,仰面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。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被那沉重的悲伤和疲惫拖拽着,一点点滑向混沌的黑暗。
……
一股奇异的、带着水汽的微凉空气钻入鼻腔。诸葛青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,不是家里熟悉的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。身下的触感也变得陌生,硬中带韧,似乎还随着某种规律在轻轻摇晃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是深棕色的、雕刻着繁复花鸟纹样的木质顶棚。不是家里雪白的天花板。他猛地坐起身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是哪里?
他环顾四周。一个不算宽敞却处处透着雅致与贵气的空间。身下是一张铺着素色锦褥的矮榻,旁边是一张镶嵌螺钿的小圆桌,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。靠窗的位置,一张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。雕花的窗棂敞开着,窗外是浩渺无垠的深蓝色水面,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。船身随着水流微微起伏,发出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吱呀声。
我床呢?这给我干哪儿来了?诸葛青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茫然的惊愕。他下意识地低头,身上还是那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,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。这身打扮在这个古意盎然的环境里,显得格外刺眼和荒谬。
“谁?!”
一声带着惊惧的、细细软软的童音猛地响起,打破了舱内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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